任锵文
父亲是一个志愿军退伍战士,走的是一条从农村到军营,退伍后进城当干部的道路,由于农村里还有父母、姐姐、兄长等一大家子,所以虽然身在城里,但与农村有着割舍不掉的关系。而母亲却是个南洋归侨——几代人都生活在南洋,自己也出生在南洋,归国后在父亲工作的城市里读师范。父亲参军前的学历是小学程度,而母亲早已是一位懂外语的华侨女学生了,他们是怎样认识?如何能够结合?对于我,一直以来都是疑团。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,这一对从共和国成立初期就认识、就结合的恋人,一起牵手走过了将近六十年。
父亲与故乡
父亲是一个有线广播的管理员,这也算是学有所用,因为父亲当的是通讯兵。在我的记忆中,父亲经常要下乡检查线路,从前珠江三角洲的有线广播网络都是用铁丝牵拉而成的,铁丝容易生锈,生锈了就会断开。父亲每天的任务就是骑着他的二十八吋“红棉”牌双杠自行车,跑在乡间的沙土路上,检查维护广播线路。每逢休假,父亲最大的兴趣就是挎上猎枪,到古劳与杨梅交界的大山里打猎,乐此不疲。为什么父亲一回家就喜欢去打猎?
其实理由是很简单的,就是为了有顿饱饭食。不仅是我们一家四口,在杨梅乡下还有爷爷奶奶,大伯父一家更是拖儿带女的十多口人。一大家子人,常年都是青菜白饭,一年到晚很少油水落肚。小时侯每当暑假回到乡村,每天侍弄好了家里的牲畜,已经到了掌灯的时分了,掺和了劳动后满身的酸臭味,就着昏黄的灯光,一家人围坐在饭桌旁默默地低头吃饭,菜盘子里总离不开自家腌制的酸菜、萝卜条、荞头,甚至还有一两只随手扔进腌缸里去的青蛙,和一两条浸胀了肚子的小鱼。灯是昏黄的,地板是潮湿的一片,连累了贴在墙上的奖状,也长出了铜钱大的霉点。在缺少油腥的浓烈酸菜味中,拌着长辈们一声无奈的叹息,就好象是给艰苦的乡村务农生活铆下了一枚沉实的钉子。
乡村劳动苦,生活条件差,只有跳出“农”门才是出路。这种信念在我幼小的心灵中潜滋暗长,并慢慢地生根发芽开来了。以至于在那个还喜欢忆苦思甜的年代,老是写跑了学校布置给我,准备拿去作经验交流的文章,害得我吃了不少老师给的白眼。可能是我觉得贫穷落后的乡村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学习的了吧,也可能是对艰辛的乡村劳动产生了本能的抗拒,每每看到在校园里养猪、养蚕和用泥巴在篮球场上围堰蓄水育绿萍等玩意,我都感到有一种辛酸涌上心头。
有一次生产队镗猪,每人分了两斤猪肉,大伯父用生抽炒了一大盘肥猪肉给我们吃,我与堂兄们比赛吃肥猪肉,饱得撑不住了,只好扒光衣服,跳到老屋门前的小溪浸水消饱,还美其名叫“老牛埯水”。印象最深的还有一次生产队镗牛,是大伯父操刀,牛骨汤也是由大伯父熬的,大伯父用大捞批捞起牛骨头分给我们这些细路仔,我有幸分到了一条牛胫骨,人小,牛胫骨大,我只好用肩头扛起牛胫骨满村子跑,一边跑还一边用嘴撕咬牛胫骨上的残肉,那种爽快,真是无法形容呀!
生产队镗猪、镗牛总是可望而不可及的,要等到过年才有希望,真是望到颈都长了,平日要吃上肉还是要靠自己,父亲的猎物就是我们全家最大的希望。在父亲的枪下,什么野猪、野羊、野狗、野鸭、山鸡、山雀,甚至是蟒蛇都成为了我们的盘中美食。有一次他打到了一只白鹤,回到家已经是半夜三更了,我们都起床量度白鹤展开的翅膀,足足有两米宽。每次打猎回来,父亲总是将值钱的猎物偷偷地卖掉,换回一些粮食,用来接济杨梅乡下那一大家子。
在上世纪六十初中国的那场人为的大饥荒,杨梅乡下的家揭不开锅了,靠吃野菜度日,奶奶水肿得厉害,饿得连眼睛都看不到东西了。父亲进山打了两天两夜的猎,换回了一些米,拿回家熬了粥,但已经来不及了,奶奶的饿死,成为了父亲永远的遗憾。在以后的岁月中,每当想起这件事,父亲总是在叹息:“晚啦!晚啦!怎么就晚了呢?”
在我的印象中,大伯父没有名字,只按他在牛年出生,在兄弟排行中是老大,所以人们就叫他“牛叔”,成了村里的长辈后,人们对他就改称为“牛伯”。
大伯父这一生也确实与牛分不开。解放前就做地主老财的放牛娃,每天都斜背着竹笠光着脚丫,赶着牛群在山沟里转。解放后又做了几十年的牛郎中和牛市里的掮客,直到他死后几年,在牛市里还时常听到有人提起他的大名。谁家的牛病了或者受伤了,总有人在怀念那个医术高明的“牛伯”。
作牛郎中给牛看病是大伯父的“绝活”。谁家的牛病了,只要请大伯父来看上几眼,再让牛喝上几次他配制的草药汤,没准那头牛就会生龙活虎起来。
农村的耕牛有不少都受过前胛脱臼的伤,遇到这类的牛伤,土办法都是要出动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,用两条竹杠夹着牛的伤腿,死命地往上提,直到前胛复位为止。可是这种土办法很容易造成牛前胛习惯性脱臼,如果到了这个地步,这耕牛的主人也只能把它卖到屠宰场当菜牛杀掉,损失往往要超过一半。但由大伯父来给牛治伤那情况就不一样了,大伯父根本就不用其他人帮忙,只见他首先拿一瓶酒狠命的喝上几口,再来到牛的面前在牛的脖子上轻拍几下,然后蹲下身站稳“马步”,张开大嘴露出“钢牙”咬住牛前胛的某个部位猛地往上一提,牛疼得脚也往上一缩,“喀嚓”一声复位了,最后他就喷一些酒在牛的受伤处,给牛活血散瘀。被他治好伤的牛基本上都不会“复发”。大伯父的“钢牙铜齿”远近闻名,他到死了牙齿也是完好无缺的。
大伯父与牛朝夕相处,懂得牛的病,知道牛的疼,他最喜欢牵牛到河里洗澡,与牛交谈,最怕接近屠宰场听到牛的哀鸣。但谁知道他竟然还是宰牛的好手。那是在上世纪五、六十年代的困难时期,村里的老老少少很少有肉食进肚子,巴望的是生产队里的耕牛病了、伤了、老了,可以杀了后每户能分上一份肉,喝上一碗用生产队的大锅熬制的牛骨汤,村里的小孩子们到锅边接过捞上来的牛骨一边啃一边到处追逐嬉戏。每当这个宰牛的时候,大伯父都会默默地牵着牛到村口的大榕树下拴好,轻轻地用手掌替牛抹去滚下的眼泪,突然间抡起手中的大铁锤朝牛的脑袋砸下去,牛轰然倒下,全身抽缩了几下就没有了痛苦。
大伯父的仔女多,都是靠他从牛的身上抠回的钱拉扯大的。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长大了、“飞”走了,最后连相濡以沫的老伴也撒手人寰,大伯父也老了。可他还是执意养着几头牛,每天都伴着牛在河边守望着落日的余辉。临终时他还惦记着小儿子的婚事,村里的父老都知道,大伯父的那几头牛是准备给小儿子操办婚事用的。
大伯父没了的时候,父亲在沙坪的单位和杨梅广播站都送来了花圈,可两个花圈上所祭奠的名字都不一样,一个是写着:“牛叔同志永垂不朽!”另一个写着:“牛伯同志永垂不朽!”而祭桌上的灵牌写的是一个“中性”的名字——阿牛。有不懂事的后生偷偷地问:“唔知系唔系死咗三个人?”
农历五月箬叶展翠,农家扛糯谷去碾新米,把绿豆的皮儿也削掉了。淙淙的山泉穿林过涧的绕到村口田头,农家把整担的糯米,和满簸箕的绿豆浸泡在哗啦哗啦流淌的清溪中,让它们吸足水的精华。新鲜的箬叶,浸泡好的糯米和绿豆,调好味道的猪上肉、猪骨头,再加墙头的铁钉上,挂着几捆修长的蒲草。洗刷干净的特制锅盘也静候在厨房里。一切都是为迎接那飘香的五月粽而准备好了。
大伯母也闲适地坐在山村的泥砖灶头旁,一边添加柴火和照看锅里的水位,一边捋着粗黑的辫子,在浅唱着动听的歌谣:一月竹,二月木,三月梅仔熟,四月豆角炒腊肉,五月灰水粽,六月禾仔熟,七月烧衣及饮酒,八月十五荡坡碌,九月重阳吃猪肉,十月禾大熟,十一月大围谷,十二月春联公仔贴满屋。
经过一昼夜的蒸煮,粽子终于熟了,香味飘出高低不平的老巷,引得小儿跑了回来,绕膝缠腿嚷着要尝鲜。大伯母笑盈盈地抱起小儿,把他放在草堆旁安慰他。用长木筷夹上来一只泛着油光的粽子,灵巧地把它剥开,拿素净的碟子盛好,放到供桌上。再排开三只已放了艾草碎末的高脚小酒杯,斟满三杯水酒,插上几柱香火,虔诚地合十祷告、酹酒敬天。然后才让等得火急火撩的小儿,大啖肥而不腻、入口即化、清香扑鼻的五月新粽,感受那一份浓郁的乡情。
大伯母不但会包粽子,还是濑家乡濑粉的好手。她将干米粉放入盆里用80度的温水边搅拌边加水,反复搅拌成糊状,米糊做成后还要进行试粉,(用勺子瓢一勺米糊慢慢倒出,看能否形成米线状,如果能形成就代表米糊合格了),然后用一种叫粉拗的陶器筛一筛,如果能筛出长而均匀的粉线,那么就可以做濑粉了。煮濑粉一定要火烧开一窝水,然后用把米糊盛在粉拗里沿着时钟方向,一大圈,一小圈的濑,待到粉浮出水面时把它捞出用冷水冲,也就是广东所谓的“过冷河”,再把它放于筛沥干,濑粉就做好了配上猪骨烫加上葱末、羌末、蒜末、花生米、头菜丝,再浇上酱油,吃起来风味独特。
在我的记忆中大伯母是一个极和善的女人,她不认字,但懂得隐忍,丈夫脾气暴躁,她总能顺着他。她一生都没有提出什么要求,甚至到了重病缠身也只是默默地忍受,没有、也没钱到医院看病。她去世后,我看到大伯父在她的坟前偷偷地抹眼泪。
故乡老房前面原有一条清澈的小溪,现在小溪已经断流了,只留下沉积的细沙,弯曲而绵长,像一条斗折蛇行的乡间小路。走在这条“小路”上,脚下的细沙松软,偶然踢起软沙中的几块断砖,就像踢起已逝年月的几段欢笑与哀愁。我知道,这几段欢笑和哀愁是与小溪边的那一长溜知青屋有关的。
知青屋是上个世纪六、七十年代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潮的遗物。它是用拌着稻草的泥砖砌成,外墙也以黏土抹平,在写标语的地方扫上白灰作衬底,上面涂着“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!”“以粮为纲”和“要把文化大革命坚持到底!”等硕大无朋的字样。
知青屋仿佛一夜间就建起来了,外面很是平整,但里面却极简陋,一堵泥墙把知青屋从中间隔开,分出男女卧室,原木架子床贴墙排成一圈。儿时在知青屋里总有看不完、想不透的新鲜事:为什么那些知青晚上坐在门前、溪边纳凉时绝不会光着膀子?为什么干完重活回来,他们都要换上洁白的衬衫?为什么手风琴拉起来,总有一位长辫子的姑娘站直娇小的身躯,抖弄出清亮的歌喉?……孩子们很喜欢到知青屋的门前屋后玩耍,尽管门前就是一个露天的牛圈,被爱折腾翻滚的水牛们弄成了一个烂泥塘,可以活动的空间不大,但一大早知青们就在烂泥塘边摆开了阵势,认真地刷牙洗脸,场景很是壮观;傍晚他们又在溪水边洗衣说笑,孩子们走过去总会拿到一粒甜香的椰子糖。
在有知青的日子里,知青屋内发生的事准能成为父老们茶余饭后的谈资:谁的肩膀被扁担磨破了皮,在屋里上药时疼得直喊娘;谁收到了家书,正站在架子床上激动地朗读;谁的女友来信说“我们吹了吧”,他捂着被子在床上躺了一天,没有出勤;谁在深夜还点着豆亮的煤油灯看书。哪一天晚上月黑风高,知青屋的烟囱里却飘出炊烟,保准又是抓到野猫,拔了生产队的蔬菜在打牙祭,唉!这群可怜的孩子。
村里的壮汉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女屋那边,饭前饭后老捧着“丰收”大海碗到那边转悠,嘴里哼着小曲,眼睛往布帘缝里瞄。碰到女知青们出来,就有人甩出一块石子,把在烂泥塘里折腾的水牛赶上来堵着路,为的是能看清楚自己心目中的“恋人”。还在暗中打赌,谁能把“长辫子”留下,他就是个好种。
“救命啊!毒蛇咬人啦!”哭喊声刚从女屋里飘出,就有一条壮黑的汉子掇把开山刀冲进去,一刀挥断了银环蛇,“哧啦!”一声把“长辫子”的裤管割开,飞快抽出自己的牛皮裤腰带,严实地勒住她的大腿,在伤口处用刀划开一道十字口子,厚实的嘴唇紧吸在雪白的肌肤上……
知青回城,只有“长辫子”留了下来,为了那一段虔诚守侯的爱情。后来包产到户,知青屋要卖给村民,“长辫子”立刻买下了女屋作厨房,每天都在那里忙乎,相夫教女。慢慢的女儿长大嫁到城里去了,壮黑的丈夫也死于肝癌,长辫子早已变成花白短发。知青屋也没作厨房了,只放置些笨重的旧农具。
每当祭日,“长辫子”都会端着祭品到知青屋里烧香,在蒙尘的昏暗中,这个娇小的女人正在闭眼合十,像是祷告着一段已逝的情缘。睁开眼睛,又将一把线香扎进早已风化了的泥砖缝里,然后独自静立在尘土飞扬的昏暗中。
一间急就而成的泥砖知青屋,却装满了一个女人的命。
母亲与南洋
在我成长的过程中,始终有一个谜团不能打开,越发引起我探究下去的兴趣。母亲是个南洋归侨,有过接受师范教育,并以翻译的身份,准备随军到国外的经历。可不知为什么却嫁给了我的父亲——一个只有小学学历,刚从海南岛的榆林军港复员回来的志愿军战士。
母亲出生在越南,应是南越的西贡。母亲的记忆,还有西人街。
外祖在越南谋生,据说有一段时间还算富足,外祖留下的图章是象牙的。动荡的越南,他们一家几度迁移,后来在河内。
外祖生育很多,据说有七、八个。母亲第五,第六是舅舅,七与八,送了人,有一个妹妹死了,母亲曾有一次请神,请她下凡,她告诉姐姐,自已在天上绣花。
母亲在河内读中学,叫中华中学。几个大哥已自立了门户,长兄娶越南人,四兄娶的是上海人。后来,在河内生活的生活开始潦倒了。
从越南回来后,母亲在大陆继续读中学,后来考上了师范,但没读几个月,就做了逃兵,做了织女,因为那时她父母已老,下有弱弟,她在负担起弟弟的生活,在她的供养下,舅舅才有能力踏上了大学之门。
舅舅会说流利的越语,十多年前,与越南亲戚联系上了,他们回来,舅舅与之言语相通。
问他,为什么我妈妈不会越南文?舅舅也很惊奇,他说,应是会的。小时,父亲也说过,母亲是会说的。就连外婆,也偶然能说出些越文来。可我没听母亲说过一句。即便近年在越南的亲友们回来,她已完全失去了这越文功能。但在她年轻时誊抄的歌本中,有不少是越文歌,一些是同学所抄,一些是母亲之笔。
歌曲有些是抄自河内,有些是抄自做了织女之后,白天织布,晚上还有这样的情怀。她曾提起过一些往事,如在越南所住的地方,但每当我们说带她回去走走,她总是摇头。
儿时很爱听归侨舅舅讲流传在东南亚一带的故事,特别喜欢听那个关于巨人的传说:祖祖辈辈都生活在热带雨林的民族,倍受殖民者的欺凌,不堪忍受的人们团结起来,密谋打碎殖民枷锁,他们坚信巨人有足够的颠覆力量。于是,他们就在村子里挑选一个最具巨人潜质的孩子,把所有的粮食都集中起来,全供应给他吃。那个孩子不停地吃,一觉醒来,就疯长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,用铁拳粉碎了蠕虫般细小的侵略者。
深秋的季节,我喜欢重回珠三角水乡游玩。漫步在水乡仄仄的石板桥上,坐进水乡“更楼市”墟头那充盈着新鲜水草味的临河水寮里,点上一盘熟悉的油爆香葱螺蛳肉。单凭这水乡螺蛳肉的留香,就足够钩起我对外婆那远去的忆记,在我的记忆中,外婆永远都属于水乡的,因为水乡才是外婆真正的“根”。
外婆原来是出生在南洋的华裔,就是嫁给了“根”在珠三角水乡的外公,且在老年时义无返顾的随丈夫回来寻“根”,才真正扎根在这河网交错的珠三角水乡里。小时侯,外婆常对我说起刚回国时的那一幕:邻居大婶端过来一碗油爆香葱螺蛳肉,那渗入肺腑的香味就是“家”的感觉。水乡有捞不尽的螺蛳,吃不完的螺蛳肉,不管是什么年月,螺蛳肉都实实在在地养育着水乡人。把螺蛳倒进锅里用水煮,挑出蜷曲的肉来,用手掐去黑色的“尾巴”,再拌上香葱、鱼油回锅爆香——这就是生活的香味。螺蛳肉的甜香一下子就留住了外婆那漂泊半生的心。
那个在南洋创业大半辈子、积劳成疾的外公,回国不久就先外婆而去了,到现在我也只是靠镶进镜框里的炭画相,才获得对他的一些间接印象。但听妈妈说过在外公出殡时,外婆炒了一盘喷香的螺蛳肉敬献在丈夫的新坟前。以后每次的家祭,都少不了在狭长的厅堂里充盈着螺蛳肉那熟悉的香味。螺蛳肉的留香维系了相思,寄托着外婆的衷情。
外婆对螺蛳肉的清洗和烹饪,真的到了精细的程度:螺蛳肉都是金黄喷香有弹性的,而且绝对吃不出沙粒的感觉。也实在的是,在外婆孤独的晚景中,螺蛳肉已成了她全部的精神内容。
一间小屋,屋后用青砖墙围着一个小后院,院里遍栽花草,这本是归国华侨的典型居所。漂泊半生后回乡栽花种草,闲居度日,这也是华侨们的梦想。但在那个动荡的年月,当拆墙砸盆的暴声混杂着“死南洋婆”的骂声撞进外婆的耳鼓时,外婆也只是默默地在挑拣着她的螺蛳肉。落实政策的时候,工作人员问她还有什么受委屈的地方,外婆也只是默默地在翻炒着她的螺蛳肉。原来生活的委屈是那么的容易装载,只需一碟小小的螺蛳肉就够了。
在外婆的村子里,住的都是华侨家属,几乎都是在家里的女人,终身守侯着漂泊到南洋谋生男人的归来。在外婆的对门,阿全婆的故事就演绎了一辈子:
每当芒果花开的季节,就会看到一个弓腰驼背的老太婆,站在村口水埠头的青石墩上,手里挥舞着一束芒果花,眺望着滔滔东去的大江,喊出柔情的老腔——“阿全,回家啦!回来哟!”从日出喊到日落,把清音喊成哑声。
就是在那个掺和着水草甜香的芒果花开季节,阿全嫂头罩红盖头,坐着蛋家艇,嫁到了临江的阿全家。鞭炮声起,海碗磕碰,新人被迎进了洞房。新房里红烛高照,新人踏板坐床心儿鹿撞:新郎是怎样子的呢?待会儿掀开红盖头时会是怎么一个情形呢?
“阿全,开船啦!走喽!”一阵嘈杂声后,堂屋外一切回复寂静。
在那个时代,远走南洋是水乡后生的唯一出路,远洋的船期不待人,说走就要立刻走。自己扯下红盖头的阿全嫂疾步跑到水埠头,攀下一枝芒果花,踮脚远眺变成黑点的航船。以后的日子,只能在奉养“安人”(婆婆)、侍弄渔桑中度过了。阿全是独子,只有娶进媳妇照顾好母亲后,他才能安心地去远涉重洋。
水乡农家每天重复着一样的生活,晚上只在高高的神龛里点上一盏豆亮的灯,男女老少都习惯天一黑就上床睡觉。阿全嫂躺在宁式床上,眼望着牙黄色的蚊帐顶,时常在睡梦中回味着阿全的声音,猜想着丈夫的容貌。每天清晨,水乡里巷光滑的青石板上,总能叩响阿全嫂早起挑水的足音,腰肢曼妙,发髻如云。
可能是台风惹的祸,也许是拍岸的浪花作的孽。水埠头边上的那棵芒果树树干斜卧水面,枝叶低垂轻拂江水,西水(从西边流下的洪水)下来时,芒果树的树叉挂满了浮柴苇枝,远望去就像一个大鸟巢,侧面看过去还像一艘蓬头垢面的木船停靠在岸边。阿全嫂每天到水埠头边刷洗时,总要靠在歪斜的芒果树上痴痴地看着、想着,到最后只能叹息一声,一步一歇的拾级上堤离去。
“安人”仙逝,阿全嫂也慢慢变成了阿全婆。每到芒果花开的季节,阿全婆常到芒果树下,踞石舞花深情地面向着大江喊:“阿全,回家啦!回来哟!”喊,不停地在喊,舒服了,才回去。她一边往回走,还惘然地拍着手自语:“哈!靠岸了,船靠岸啦!”干瘦的手指揉碎了一树的芒果花——浅绿泛黄。
堤围将增高、加厚,歪斜的芒果树因阻碍行洪要砍掉。砍树的时候花还没来得及开。到芒果花应该开的季节,阿全婆望着没树的石堤岸,挥舞着空拳痴痴地说:“船开喽!走啦!”
“阿全,回家啦!你怎么又走了呀!” 水乡里巷光滑的青石板上,瘸拐着个疯癫老婆子,在沿街哭着、喊着。干瘪的嘴唇在蠕动着……
浅绿泛黄的芒果花开得是那么的盛,却又那样的悲,使我不敢攀下最小的一枝,怕伤口里会流出血来。
在那个年月,珠三角的水乡里,远走南洋是后生们的唯一出路。家里慈母日夜盼望着游子的归来,希望有了“家”的牵挂,可以“扯”回孩儿的魂。而远隔重洋艰苦创业的赤子啊,又何尝不时刻惦挂着家中的老母孤苦无依呢?于是,古老的水乡就有了童养媳。到了应该成婚的年龄,还没等到丈夫的回来,也只能抱着一只在脖子上扎了条红带子的大公鸡,代替素未谋面的丈夫,在硕大的红烛下拜了花堂。从始,花样的年华只能对着孤枕空房,白天辛苦劳作后,晚上陪伴着她的只有那喔喔叫的公鸡丈夫。到老朽了,才博得个“贞洁”的称号。无论相隔多么遥远,男人的汗水与女人的泪水总是能够相混在一起的。
每年清明前后,外婆的家乡都有开得热烈的禾雀花——一种有雀头、雀翅膀、雀尾巴,外型酷像禾花雀的花卉。抬头仰望棚架上的禾雀花,一大串、一大串像串起几十只的禾雀花,略显粉红的底色看上去像吊烤的乳鸽。友人们都纷纷赞叹造物主的异想天开,能把动物的外型和植物糅合起来。突然,眼角边浮光掠影的一闪,低头一看,地面上赫然伏着一只禾花雀,有雀头、雀翅膀、雀尾巴,好象正伏在地面上啄食,那种专心致志,那种旁若无人,真令人砰然心跳,更令我的眼前浮现出阿全婆的眼神。
俗语说:“年老了就胆小。”考虑死的和来生的事就多了,外婆也不例外。在去世前二十年,外婆不顾反对,用“私房钱”给自己量身订造了一副“长生” ,也等于给自己营造了一座“长生殿” 。
“长生殿”是用上好的木料造的,大得近乎夸张的“莲花头”(棺材头)向外绽放,上面用金粉写上一个变了形的大“寿”字。棺材就寄放在村边宗祠,红通通的,乍一看上去还是挺吓人的。
水乡的开阔地不多,宗祠就坐落在村边的开阔地上,到宗祠去还要走一大段的狭窄塘基路,路很不好走。
但在二十年来,只要是不下雨,外婆每天都要颤颤危危地走过这一大段的狭窄塘基路,到“长生殿”坐上好一阵子,深情地看着自己的“长生殿” 。看到有鸟雀拉屎在上面,她就细心地用衣袖拂拭干净,嘴里还唠叨个不完,然后就心满意足地坐在门口的石板旁晒太阳。
每年,外婆都要挑选一个“黄道吉日”请个人来翻新她的“长生殿” 。每次,外婆都要坐在旁边,静穆注视整个翻新过程,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。
年纪大了,外婆的记性也差了,村里的年轻人喜欢跟她开玩笑,问她“吃了饭没有?”他总是答不上来。但问到她的“长生殿”漆了几次,她都会准确地说出来。当别人赞美她的“长生殿”时,她的脸上就会露出得意的笑容。
外婆经常幻想自己死后入殓的情景:穿上整洁的寿衣,躺在舒适的“长生殿”里,乒乒乓地钉上马口钉,儿子身穿“孝子服”手握招魂幡在前面走,四个抬灵壮汉一口气地往山上跑,后面紧跟着一长串的亲朋戚友……
但在外婆弥留的时候,叨念着的不是她的“长生”,而是要吃上一碗油爆香葱螺蛳肉。可螺蛳肉却成了她的祭品。水乡螺蛳肉的甜香,永远地留住了外婆。
西江如玉带般缠绕而过外婆的家,由于有大文豪苏东坡泊岸垂钓的轶事,留下“钓石”一块和“东坡亭”作为纪念,历来驻江凭吊者颇多。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亭子后面的小山上出现了一间小庙,供奉的大概是某朝某代的某位官员,可也终日香客盈门,烟火不断。也不知是哪个立的规矩,进庙烧香还愿后,还要到江边的“钓石”上放生鱼虾等水族。逐渐地,“东坡亭”下的慈善放生,竟也成了水乡的“卖点”。
每次回水乡探望舅舅,我们都买些鲤鱼什么的,也到“钓石”上去放生。到江边放生的人多,鱼的种类自然也多了,不但有最常见的鲤鱼和鲫鱼,还有鼓着眼泡的金鱼与披上斑斓衣裳的锦鲤。家境宽裕的人家,偶然还带来甲鱼、老龟等,让它们回归大自然。
每次到江边看放生,觉得都很精彩。可能是“钓石”旁边有一个洄水湾的缘故吧,那些回复自由身的水族们竟不愿离去,还在碎岩破石间久久徘徊,甚至挤往浅水区内追逐嬉闹。调皮的小孩抓上一把细沙,蹲在岩边往水里撒,然后拍着手在大声嚷叫:“鱼儿、鱼儿快快游!” 看到往浅水区内挤兑的鱼儿实在是太多了,总会有人在岸上放起鞭炮来,说是要送已经许下的弘愿一程。
母亲老了,却越来越像外婆,因为她继承了外婆那种勤俭持家和凡事都牵肠挂肚的性格。母亲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随在南洋漂泊了大半辈子的父母回国,自己虽然从此结束了漂萍不定的生活,但还有三个哥哥在海外艰苦创业,一根亲情线就这样越过重洋,几十年来无时无刻地牵扯着母亲那敏感的心。
母亲常对我们说,天下最苦的莫过于旅居海外的华侨,他们是真正的东方吉卜赛人,为了自我保护,承传民族的语言和风俗习惯,他们自觉地组织起华人社区,创办中文学校。他们从最脏最苦的活干起,经过几代人的努力,才积累起微薄的财产。但还是整天担惊受怕,做好了随时当牺牲品,立刻又去流浪的思想准备。因为历史以来,旅居东南亚的华侨,虽然是属于弱势群体,但不得不要承受着巨大的政治风险,几乎每一次的政局动荡和意识形态争锋,都会掀起一轮排华热潮,迫使华侨把辛苦积攒的家业贱卖,扶老携幼的到处去寻找逃出生天的希望。母亲之所以要随父母回国,也是受这样的政治“高气压”的影响而成行的。
上世纪七十年代的那次排华热潮,给母亲造成的心灵伤痛最大。因为她四哥一家乘木船逃难,生死不明。哥哥和他们家庭的命运会怎么样呢?在很长的一段时期里,成了母亲“剪不断,理还乱”的心结。不停的写信追问,想尽办法去打听,还亲自到各个华侨农场寻找。常常半夜惊醒泪流不止,说哥哥又托梦过来了,他正在某个难民营受苦。在那个艰难的时期,母亲养成了烧香祷告的习惯。这也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,让疲惫的心灵能安歇一下也好。
在母亲誊抄的歌本中,还有她四哥在越南的地址,可现在已天人相隔了,排华时,四舅舅一家子租了船逃往香港,在海上,遇到海盗,抢了所有东西,还把船炸沉了。事发十多年后,我们才知这件事。据说,海盗,其实是军方的人。
如今,母亲已经退休在家,旅居海外的三个哥哥也找回了两个,虽然不能说是大团圆,但也可以说是有了安慰。她也有一个习惯,就是很关心国际的动态,特别是华侨在国外的生活情况。每每能看到唐人街的香火鼎盛,她都会颔首不已。但如果知道国家的领事馆被炸,华人劳工让无情的潮汐卷走,中国的留学生受枪杀,国家的岛屿和海域遭亵渎,华裔科学家被无理扣押时,母亲都会愤愤不平,辗转不能成寐。
近来,在电视里看到我国威武的海军舰艇编队访问香港,12000张门票被香港市民抢购一空,有能力派遣先进的导弹驱逐舰远赴亚丁湾担任海上护航任务时,母亲感到非常的兴奋,说只要祖国强大起来了,海外华人得以安居乐业,不再为失去亲人而伤心的心愿才能实现。
父亲和母亲的小洋房
父亲和母亲在村里建了一幢两层的小洋房,里面的家具齐全,而且在院子里种上了荔枝、龙眼、银杏、番石榴和桑葚等果木,栽了各种的玫瑰花、姜花和百合花等美丽的花卉,还铺上绿茵茵的台湾草。我的儿子喜欢在花丛中穿梭嬉戏,可开心啦!而父亲就喜欢侍弄他的花草树木,母亲也忙着在打扫卫生。父亲和母亲有个约定:如果没有什么特殊,每个星期天早上,都要从城里出发,告别烦人的喧哗,投进家乡那条宁静小山村的怀抱。家乡的山是那样的绿,家乡的水是那样的清澈见底,家乡的空气是那样的新鲜,深深地吸上一口,浑身都感到清凉的。
从城里到乡下的路程并不远,开摩托车不一会儿就到了。可听母亲说,如果是在过去,就是一年也不想回去几趟。母亲是个华侨,在国外出生、长大,过惯了城里的生活。刚嫁给父亲的时候,要回乡省亲,就感到有一千个不方便和不愿意。回乡的路途都是沙土路,风一刮就尘土飞扬,连眼睛也睁不开;雨一下到处都是泥泞,没走上几步,脚上穿的新皮鞋就变成两个大泥坨子,再好的鞋子也经不住“走泥丸”的折腾。
回到家乡里也没有一间象样的房子住,那间所谓的“祖屋”不过是土改时分配到的半间泥墙瓦房,只是门口和正面的墙体用水磨青砖精砌,屋檐下还塑上一些梅花、喜鹊之类的灰雕——这就是过去岭南的特色建筑之一“金包玉”,注重的只是门面。老屋的客厅和“天井” 是与别人共用,被烟火薰烤的檩子、瓦片和泥墙都是乌黑的一片。众多的堂哥、堂姐们就挤在这间一房半厅的“祖屋”里。连住的地方也没有,“回乡”这差事哪有不苦?
父亲从部队里退伍回来,在乡下只住了很短的时间就跑到城里去了。他的急于离开,与当时生产队劳作的辛苦是有关系的。听村里的长辈们说,当时汗一身水一身的父亲,望着层层的梯田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:“难呀!”不久,他就重新背起了行囊,离开了家乡,以至于在乡村留下了“阿难”这个雅号。以后我们回到乡村,有时碰到一些长辈,就会打趣地问:“‘阿难’回来了吗?”接着是一串爽朗的笑声。
父亲怎么跑,心也无法跑出乡村;母亲怎么跑,心也无法忘记南洋。一个跟故乡脱不了关系的男人,与一个心里总牵挂着海外的女人,他们的结合其实就是新中国六十年历程的缩影:父亲为保家为国而当上了志愿军战士,母亲因为新中国的诞生而燃点了希望,踏上了归国搞建设的路,他们的结合是再自然不过的了。父亲与母亲牵手走过的六十年历程,不就是共和国的发展历程吗?
愿父母长寿,也祝祖国安康!
(任锵文:广东省佛山市高明区荷城街道第三小学 邮编:528500 电话 18927291281) |